绸缎裹住的下午
一、一块布
画面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块绸。灰粉色,有折痕,不是熨平的那种。绸缎从画面左上角垂下来,搭在一把木椅的靠背上,椅面是藤编的,有几根藤条断了,翘起来。林杉杉坐在椅子上,侧身,膝盖并拢,脚踝交叉。她穿一件同色的吊带裙,裙摆压在腿下,露出一截小腿。小腿上有蚊子咬的包,两三个,没有修掉。
光从右侧来,应该是窗户,但窗户不在画面里。墙面是米白色的涂料,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一道细裂纹。她的左手搭在椅背上,手指松着,指甲剪得很短。右手放在膝盖上,握着一只白瓷杯,杯里没有水。
这张照片叫《绸缎裹住的下午》。我看了一会儿才注意到,绸缎其实没有裹住任何东西,它只是搭在那里。裹住的是下午本身。

二、瓷盘里的水
林杉杉的简介很短。二十七岁,杭州,做过两年暗房助理。暗房助理这个事我后来才咂摸出意思——她习惯在红光下看东西,所以她的照片里,颜色都像是被滤过一层。不是滤镜,是那种在暗房里待久了、出来看什么都觉得太亮的小心。
《瓷盘盛水》是一张俯拍。一只青花瓷盘放在水泥地上,盘底有水,不多,刚好盖住盘心的花纹。水面上浮着一片枯叶,叶脉很清楚。盘沿有一道缺口。画面边缘露出半只脚,脚趾蜷着,没穿鞋。水泥地是潮湿的,颜色比干的地方深。
她不拍脸的时候,反而更知道自己在拍谁。
三、门框以外
《靠在门框以外》这个名字有点绕。画面里确实有一个门框,老式的那种,刷绿漆,漆皮起泡了。但人不在门框里,在门框外面——林杉杉蹲在门框左侧的墙根下,背靠着墙,穿一件灰白色的旧T恤,领口松了。她低头在看什么,镜头没拍到。
这张照片的焦点在门框的合页上,锈了,棕红色。人是虚的。
《旧毛衣的领口》也是类似的路数。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搭在暖气片上,领口撑开了,能看见里面的标签,字磨得看不清。暖气片是铸铁的,漆面有磕碰。整张照片只有毛衣是软的,其余都是硬的。
她好像更愿意拍东西的疲态。人不累,东西累。
四、蚊帐
《蚊帐里的白昼》是我看得最久的一张。蚊帐是白色的,尼龙网眼,挂在一张老式木床的四个角上。帐子没有完全放下来,前面两角挽着,后面垂着。床单是蓝白格子的,洗得发薄了。枕头上有一个人头压出来的凹痕,但没有人。
光从蚊帐后面透过来,帐子的网眼在床单上投下细密的影子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缸,缸口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黑色的铁。
林杉杉在某个采访里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她不摆拍,只等。等光走到合适的位置,等被拍的东西自己松下来。这话听起来像所有摄影师都会说的,但看她的照片,我信一半。另一半是,她等的可能不是光,是东西露出破绽的那个瞬间——藤条断了、漆皮起泡了、领口松了、瓷磕了。她拍的是用旧了的东西,和用旧了的人。
五、杯子里没有水
回到《绸缎裹住的下午》。那张照片里,她握着的白瓷杯是空的。杯口朝上,内壁干净,没有茶渍。我一开始觉得空杯子是个失误,后来想,可能不是。空杯子放在手里,手就有了事做,但又不必真的做什么。
她的照片里有很多这样的“不必真的做什么”——绸缎不必真的裹住什么,瓷盘不必真的盛水,蚊帐不必真的挡蚊子。东西摆在那里,人待在那里,下午过去。
林杉杉自己很少出现在画面中心。她要么侧身,要么被虚化,要么只露出一只脚、一截小腿、一个压出来的枕头印。她拍的东西替她待在画面里。
那只白瓷杯后来放哪儿了,照片里看不到。下午结束了,绸缎还是搭在椅背上。
林杉杉 写真合集目录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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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01.林杉杉 – 浴室[84P/720MB]